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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煮海》讀後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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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濕的記憶,島民的突圍——夏日展讀夏夏《煮海》
 
 
小說的第一句就是Chang對無盡大雨砂質聲響的覺受,滯留在雨不停的小島上,像聽了一輩子的雨聲。Chang獲得幾天休假,臨時起意跳上即將出發的船班,輕便的行李之外,只帶了兩本書赴抵沙門島。因為曾經發生傷亡慘重的船難,往返小島的航班每逢雨季便終止運輸,形同鎖島。Chang雖然在乾季登島,卻意外遇上驟然提早、毫無縫隙的雨季。兩本書早已讀畢,連報紙都因為交通中斷無法更新。首章便在「只要這場雨不停,時間就無法前進,島上只有回憶可以閱讀。」這一句頓停。讀者若能將想像置身在那樣的島上,也會漸漸失去線性的時間感,開始翻閱回憶,也被回憶緊緊包覆。
 
故事中的人物多難以平靜閱讀他們的回憶,因為他們都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——罹難的至親、純真的童年、自主的人生。閱讀故事的我們,大概也少有人能平靜閱讀往昔的自我。隨著回憶如冰山消融,海平面升高,我們也都困在島嶼上了。《煮海》所要處理的大抵就是這個問題。
 
島嶼、海洋、雨季,是書中主要的幾個隱喻,大致上是一體的。關於島與海洋,《煮海》常有類似「四周的海洋,究竟是一種保護還是吞噬?島的生活是一種嚮往也是一種隔離。要是雨停了……的辯證,或許我們可以把島與海洋隱喻地看成是個人與記憶,或個人與「單調重複的社會角色行為」之間的辯證關係,這兩者都像極了漫漫無際的海洋。無論是島民虛掩創傷記憶的安居狀態,或是城市人如Chang機械式的異化生活,這份表面上的安寧,已經「將日子活生生凍成了雕像,再也沒有多餘的可能性。」女主角阿凱暗忖總有一天「要親手拿起鑿子,摧毀那一尊尊被過度崇拜的雕像」,背向小島、破浪而出。
 
肉身如島,記憶如海,雨季則是過多的疑慮;因此,將自己圍困的,並不是海洋潛在的威脅,而是綿長的雨季。學校的老門房說:「只有自己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」,所以闖出去吧,即使猶是雨季,頂多泅溺海中,成為她的一部分。因此阿凱決絕地要求Chang帶她走。然而,在至為關鍵的那一個雨夜,差一步就要跳上小艇了,Chang卻拉住她的手,阿凱「從他的眼神裡明白了他的意思」。
 
跟著故事的脈絡一路讀來,Chang並不是畏於離開,他早就離開了,離開他日復一日失去意義的工作。只是在故事的初始,Chang充其量是逃避,在故事的最後,他才是真正的離開了。所以,Chang的離開,必須以「留下」來完成。
 
小說中另一個重要的意象是鹿,島民認為鹿是「自己靈魂的顯影」,若在林間遇到鹿,如同遇見自己的靈魂。「那些又大又黑的眼睛無目的地望著世界。只要再望得專注些,幽藏在裡面的隧道便會向你開啟,將古往今來鋪陳在你眼前,將超越時間性的意義交還給你。」神話般的角色,似乎有萬城目學《鹿男》的奇幻質素,但《煮海》對鹿的描寫很清淡,大概只想要投出「你怎麼就這麼肯定你的靈魂在自己身上呢?」這樣一個簡單而關鍵的詰問。
 
《煮海》發想的源處是元代雜劇「張生煮海」——儒生張羽和龍女在沙門島私訂婚約,後得到仙姑相助,以三樣法寶煮海逼使龍王成全。夏夏也曾將其改寫為劇本《煮海的人》,劇本還保留了「張生煮海」的原始角色,但這些角色在小說中則完全退場,角色更貼近此在的現實,讀來毫無障礙。
 
對古典文學的改寫,國內外皆有,例如奚淞的《封神榜裡的哪吒》,或芥川龍之介改編自唐人傳奇的《杜子春》,也都是改寫後自成經典的作品。無論原始角色是否退場,原本的重要意象(例如《煮海》中的島和海)仍是故事的主幹,藉由改寫讓故事重新開枝散葉,更能反映出當代的美學與個人的處境。月前一次展覽中,奚淞先生以小楷為我在已絕版的《封神榜裡的哪吒》封面裡寫下「我的前生」四字,可見年輕時的奚淞確實是藉哪吒的故事反照自我,他在東潤版的序中也以第三人稱旁觀當時寫就此作的自己,這一段文字也可印證:
 
身材瘦薄似刀刃、血色不足的臉昂然、一字斜飛的眉眼稜稜閃閃,其實他挑釁似的神色,常常只是為了掩飾內在脆弱的夢幻。值得擔心的,不在於他傷害別人,倒是在猝然爆發的神經質中傷害了自己。
 
夏日展讀夏夏的《煮海》,我相信這是作者以數百年前的故事為起點,邀請讀者對內在自我進行重組的詮釋。元代雜劇中的張生和龍女有他們的試煉,彷彿輪迴或再成謫仙的Chang、阿凱以及你我,也都有我們該提起與放下的課題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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