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給你的信

關於部落格
人生如寄 信以為真
  • 63972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13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直到路的盡頭



只是在書店將書翻開的當下還是嚇到了,雖然子午在〈寫在出版的前夕〉已經預告「這不是一本友善的書」,不過親眼看見紙頁未裁開的半成品設計,才真正覺悟:若不調伏耐性不足的毛病、持刀一頁頁割開這本書,真是無法閱讀的。


必須調伏的還不只是這樣,求完美的龜毛性格在將紙頁劃開的漫長過程中才真正讓我吃足苦頭。分明是畢恭畢敬屏氣凝神,齋戒沐浴抄經那樣調勻呼吸,還是接二連三割歪了,甚至割除幾個頁緣的字。
 

(算了,反正在網路上讀過了……)
(哧,先借誰讀好了讓他去割……)
 

子午的這趟旅程獲得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的補助,林懷民期待「流浪者」至少上路兩個月,才有可能經歷並完成興奮、疲累、挫折與重建這幾個重要的階段。我想,閱讀這本書,從解開捆住書本的牛皮筋、劃開第一刀時就被牽引進這幾個階段的情境裡了。
 

至少我是這樣。
 

(哇書出版了快去買。)
(這麼厚一疊要割多久啊……)
(啊歪了歪了破了破了字不見了……)
 

原來讓自己吃苦的從來不是外在的境遇,而是境遇中內心執著的對應。


這本書從設計開始就象徵了一場旅途,所謂親切的旅途從來不存在,除非你付出昂貴的代價去購買(還不一定買得到);一場向內長征的旅程,也從來不會是完美的。


三三,子午的流浪不是虛幻的浪漫,他在書中有很多的自省,例如:


從中國到哈薩克,我真正騎上車的時間屈指可數;在有退路、可以選擇的時候,我總選擇一條更容易的路…流浪,是不是因為這是一種更容易的生活?與現實的壓力、勞心勞力的職場、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相較,不斷地移動在路上我只是過客,不用負擔任何責任與義務,來來去去……(p. 92-93)


在哈薩克中國工人的窄仄悶熱的宿舍中借宿,受到很多照顧,例如下工後的董老七說他旅途奔波太辛苦,堅持要幫他洗髒衣服臭襪子,子午說:


火光裡、烈焰中,從這一刻開始,我知道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旅行。或者說,「旅行」這兩個字已不太重要……路上一段段或長或短、或深或淺的偶遇,不斷印證著,我真正想看見的是人們的「生活」……這些相遇卻慢慢成為驅策我前進的動力。(p. 101)
他們只想努力掙口飯吃,穩定的生活是一個渺遠的夢;我卻一心一意逃脫固定的工作、安全的道路,去實現一場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冒險。(p. 102)


離開哈薩克進入俄羅斯南方大城,遇飯店炸彈警報遭收留者懷疑,他說:


沒有人真的認識我,所以對我的認識只能隨著外在現實不斷改變。我上路的真正目的、我所經過的路、流過的汗、夜的美麗與驚恐,只有我一人知道,我是世界的過客,不斷移動、前進……我無法奢求他人的信任,只能使自己全然開放,接受這個世界,接受他人的眼光,既然要不斷前進的話。(p. 145)


「使自己全然開放」。這麼想後不多久,子午遭逢此行唯一的「豔遇」,對方不是風情萬種的異國美女,而是粗壯的卡車司機。雖有餘悸,他仍能這麼同情理解:


一切都是因為寂寞吧…裝載滿櫃的貨物,沒日沒夜地奔馳在廣漠的公路上,從土耳其到中亞,再循相反的方向裝載另一批貨物回到家鄉的雇主那裡……但是對我而言…寂寞反而是生命中難得的賞賜,這是為了生活打拼的人們所沒有的特權。他們必須不斷驅散寂寞,我則熱烈擁抱它。(p. 152)


繼續上路,歷經土耳其慷慨的接待和文化的衝擊,子午說:


我以為我想要離家,其實每晚都渴望重溫家的安穩:我以為我孤僻不願與人交際,其實我樂於遇見人、並期望彼此瞭解。(p. 154)
於是我想著,這是否就是我渴望離開長久生活土地的原因?成為一張白紙。(p. 202)
 

子午在旅程的後段開始期待電子信箱中某人的來信關懷,好像看見熱烈的情感正在萌芽。他由伊斯坦堡離開親切的土耳其,進入人情淡漠的歐洲、生病、行囊被偷、熱戀的欣喜下場也差不多。最後又在葡萄牙的Bom Dia找到土耳其Marhaba一樣的善意。(註)


「葡萄牙正一點一滴治癒我」,子午說。即將到旅途的終點,他看見「終點」二字已經被遠拋在腦後,這之前種種的窘迫、失落、不安與茫然的種種,一一消散。並在旅途的盡頭自問「這,就是盡頭了嗎?」


我發現自己尋找的不是某種具體的東西,更不是為了挑戰自我、證明什麼…我只是想要與人相遇。(p. 284)


三三,會有盡頭嗎?觀光的行程或許有,人生的旅程哪裡有盡頭?人的一生就是一場遠行,即使肉身未曾一步離開鄉土;除非你不曾深深懷疑或感知自身的存在。


佩索亞(Fernando Pessoa)一定認同,他說:「要旅行的話,你只需要存在就行」(《惶然錄》,p. 75),子午也引用了這一句話在書的起頭和尾端,存在,是貫串整段旅程的,個人的存在又必須與他人的存在相互交織才能成形,如子午的名字一般,經線還要與緯線交織,才能確切說出曾經存在的座標。


三三,我一直記得電影《香料共和國》裡,船長舅舅在中年結婚之前對主角青年凡尼斯說:「世界上有兩種旅人,一種看地圖,一種看鏡子;看地圖的想要離開,看鏡子的想要回家。」我的旅行經驗還很幼稚,無法在有限的旅程中將這段話用在自己身上,但我想這段話用在像子午這樣的旅人身上再適宜不過。


三三,我想,看地圖的旅人和看鏡子的旅人並不是兩個人,或者對立的兩種人,他們同時並存,是同一個人。長或短的人生,我們不都是同時拿著地圖向外闖,也透過途中能夠權充鏡子的一切為我們指路,好向自己的內裡走進去?


子午抵達歐亞大陸最西的盡頭,回來了,聽見什麼呼喚了嗎?所謂的遠方真的已經到達過了嗎?最遠的他方,或許是自己最深的內裡,那個還無法被完全定義的,家。


從旅途回來且將旅程點滴付梓的子午,到家了嗎?還沒到達的話,接近一些了嗎?這要問他。或者把這個問題留著,當自己上路的時候問問自己。




註: Bom Dia和Marhaba分別是葡萄牙語的土耳其語的你好。
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
近年好多旅行的書寫,多半太實用或者太歡樂,讀起來總覺得如此一來旅程似乎無法再穩坐切中人生的隱喻。老實說,因為信心不足,讀過的「旅行文學」實在不多。但關於國內移動 / 旅行的書寫,雖然閱讀的視界有限,還是想就我目前知道的推薦給你:
 

謝旺霖《轉山》
蔡逸君《跟我一起走》
張翠容《行過烽火大地》
吳明益《家離水邊那麼近》
黃淑文《趁著年輕去流浪》
曾柏文《比陽光燦爛,比雪潔淨》


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